文/楊佳寧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景觀與環境規劃博士

在層層疊疊的反核、抗爭、競選及母親節特賣的新聞報導裡,筆者注意到一則四月二十三日,關於過動兒(ADHD)篩檢的報導。這則被媒體以福利政策角度來報導的新聞,有著新北市對過動兒的關懷,有著精神科過動症門診第一次免費掛號和治療的福利,更有著精神科醫生的警語:「要趁早治療,否則會更糟」。每位住在新北市國小二年級,對學校充滿信任的孩子的小手,必須拿著彌封著並夾帶在聯絡簿的過動兒篩檢表,帶回家,請父母填寫。

基於好奇,筆者瀏覽了新北市衛生局在網站上分享給大眾、由精神科提供的過動症篩檢表。「很難專注於工作或遊戲活動」、「很容易受外在刺激影響而分心」、「在日常生活中忘東忘西」、「東西亂七八糟」……連成人都不能輕易做到的事,居然要求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做到。還有這一項,「發脾氣」,哇!這是聖人等級的標準!如果碰到一位性格略微挑剔的父母,不是全都會在高分區打勾?我無法同意這樣一份精神科量表能測出什麼來,畢竟只有聖人、死人和不誠實的人,才可能坐落在「完全沒有」欄。

如果事情只到填完篩檢表就結束,還無傷大雅。但重點是,這些看似猜星座、趣味心理測試的問題,竟是判定一個個純真孩子是否「有病」的標準。接下來,很可能是孩子去醫院看精神科醫生,開始長期的服藥人生。在一篇優活健康網的報導裡,有位精神科醫生林宜正安撫家長,只要控制劑量,給孩子吃藥就沒有副作用問題。然而,只要是略有醫藥常識的人都知道,任何化學藥劑之所以能在身體內迅速起作用,正因那些物質並非正常身體所能製造出來的,而且絶對會增加身體的負擔。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長期吃「利他能」這類影響中樞神經的藥物,會「沒有」副作用嗎?

在此我們首先該問的是,所謂的「過動」與「活潑好動」之間到底有沒有一個客觀科學的分野?即使判別「過動」的標準,近年來被精神科「建立」起來,但是也沒有任何研究顯示,能用同一套標準,證明現在的孩子比四、五十年前的孩子更「過動」。如果孩子一向好動,小時毋須服用「利他能」的我們,又憑什麼用藥物來強迫我們的孩子靜下來呢?更重要的是,如果現在的孩子的確比較無法集中注意力,那是怎麼造成的?又有哪些補救辦法?

筆者在研究環境景觀、孩童戶外活動空間之際,發現有許多學術研究顯示,接觸自然環境也能治療所謂的「過動症」。美國作家羅夫(Louv)的得獎著作「林間的最後頑童──救救我們自然缺乏症的孩子們」,便網羅了許多環境教育學、環境心理學的研究成果。例如紐約州立大學的維爾絲教授(Wells)發現,不分貧富,居家環境多了自然綠意,孩子的專注時間就延長了。瑞典的研究人員比較兩家幼兒園,一家的遊戲區僅有矮樹和步道,且被高樓包圍,另一家的遊戲區在果園中,周圍是樹林和原野,結果第二家的孩子,無論運動協調度及專注能力都較好。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的景觀與人類健康研究室,十餘年來已針對自然環境對於「過動」的治療效果進行多項研究。研究指出,充滿綠意的戶外空間可以啟發孩子的創造力、促進孩子和大人的良性互動,更可消減「過動」。該團隊於2009年發現,被診斷為「過動」但沒有服藥的孩子,只要在自然公園裡散步20分鐘,就會明顯好轉,而且成效勝於在市中心或住宅區散步。

此外,西雅圖兒童醫院的研究部門發現,學前兒童每天多看一小時的電視,在七歲前產生注意力無法集中問題的比例就多10%。羅夫因而鄭重呼籲,比起充滿不確定性的現行藥物治療,讓孩子們多接觸自然,同時減少看電視,才是解除「過動」的長效良藥。

可以確定的是,所謂的「過動」絕非精神科所說的:「服藥,只要控制劑量就好」。筆者熟悉的是環境規劃設計專業方面的療法。營養學家可以從其專業角度,分析缺乏哪些維生素可能會造成注意力難以集中。社會心理學家可以舉出案例,說明父母身教和孩童行為模式的密切關聯。就連美國精神科醫學界的先驅曼寧格爾(Menninger),晚年也曾大力推行替代藥物的園藝療法。

或許,容不下孩子玩耍的溪流數目和過動兒的增加量成正比;或許,田野每年銳減的速度也和過動兒每年增加的速度成正比;更或許,現代醫學教科書裡的病名增加程度和學術領域分工細瑣的程度成正比。如果,準備開藥給過動兒的精神科醫生,能夠看一看其他領域的研究,整合起這些處理過動兒的成功結果,或許會發現,有問題的其實並非那些孩子。更如果,政府衛生部門能以較寬廣的視角,看到心理健康與環境、教育、生活方式的整體連結,並和教育、城鄉規劃部門合作,把花在推廣過動兒篩檢的錢,拿來創造都市中能親近自然的環境,那麼不僅是孩子,所有的市民,或許都能少一點病。

 (註)筆者接觸過維護心理健康權益的國際性公益團體―公民人權協會(CCHR),該協會推動停止藥害兒童不遺餘力,並提醒民眾,正在服用精神科藥物的人千萬不要貿然停藥,因為極可能發生嚴重的戒斷反彈症狀。看完本文而有意幫孩子戒斷精神科藥物的家長,建議洽詢協助戒斷有成的醫師,獲得逐步斷藥的建議和指導。